中州,天墉城。
这是一座建立在虚空的仙城,四座千丈仙山分四极坐落,拱卫这座空中仙城。
在仙城之下,浩瀚的天地灵气汇聚成一朵万丈彩莲,映照出道道光芒,使这座仙城悬浮于虚空。
这正是天道...
昆仑虚外,云海翻涌如沸,七阶仙舟破开千重雾障,船首玄铁雕琢的夔牛头颅喷吐出缕缕青色罡风,将迎面撞来的雷云撕成碎片。姬有烬立于舟首,指尖捻着一枚裂开三道细纹的传音玉符,指腹摩挲着那尚未散尽的温润灵韵——那是陈江河方才传来的最后一道神念:“莫往中州腹地,温玉衡已入小夔海域,气息隐于赤海仙城真君府。”
他喉结滚动,未发一言,只将玉符按在眉心。刹那间,三百里外赤海仙城上空的灵压波动、两道交错而过的神识轨迹、甚至真君府后院池塘里一只金鳞鲤鱼跃出水面时溅起的七点水珠,皆如镜中映像般浮现于识海。这是《噬灵夺运诀》第七重“观微照影”之能,可借因果丝线反溯千里之外的瞬息之景。他看见玄天宗负手立于池畔,大夔王化作丈许黑牛蹲踞其侧,而池水倒影里,赫然映出一道青衫身影正推开真君府角门——袖口微卷至小臂,露出半截缠绕暗金符纹的腕骨;腰间悬一柄无鞘长枪,枪尖垂落处,三寸青苔无声枯死。
不是苍岚仙。
姬有烬眼底血丝密布,却强行压下翻涌灵力。他忽然抬手掐诀,左掌心浮现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龟钮印,印底镌刻“昆仑墟主”四字古篆,此刻正微微震颤,龟目裂开细缝,渗出琥珀色粘稠灵液。这是昆仑虚祖脉所凝的“承天印”,唯有嫡系血脉且身负镇守使命者方能催动。他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印上,血珠竟如活物般钻入龟目裂缝,整枚铜印骤然炽亮,嗡鸣声刺得周遭云气尽数坍缩成环状真空。
“启!”
一声低喝如雷贯耳,仙舟陡然加速,船体表面浮起九道玄黑色夔纹,每一道都似在吞食虚空。舟身掠过之处,时间流速肉眼可见地扭曲——前方三里外一朵停滞的雨云,被舟首罡风劈开时,云中水滴尚未来得及坠落,舟尾已甩出百里之外。这是昆仑虚禁术“逆光溯影”,以燃烧百年寿元为代价,换取半个时辰内无视空间法则的疾驰。姬有烬额角青筋暴起,鬓边一缕黑发瞬间雪白,可他嘴角却缓缓扬起。值了。只要能在龙宫四太子踏入昆仑虚前截住苍岚仙,只要能让那人亲眼看见自己染血的白发与龟钮印上未干的血痕……
真君府角门外,陈江河收枪入袖,青衫下摆拂过门槛时,三片枯叶自枝头飘落,在距他脚尖半尺处凝滞不动。他并未回头,只抬手轻弹枪杆,清越嗡鸣震散落叶上附着的窥探神识。“大夔王倒是舍得,竟让姬有烬用承天印换这半刻光阴。”他声音平淡,仿佛谈论的只是灶膛里多添了一把柴,“不过……既来了,总得让他见点真东西。”
话音未落,整座真君府地脉轰然震颤。不是地震,而是地底深处传来沉闷鼓点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每一下都精准叩击在姬有烬逆光溯影术的灵力节点上。他脚下仙舟猛地一沉,船首夔纹明灭不定,承天印表面裂开蛛网般细纹。姬有烬瞳孔骤缩,终于明白陈江河为何不阻拦自己追来:这根本不是逃遁,是引蛇出洞的钓饵。真正要钓的,从来不是他姬有烬,而是此刻正蛰伏于昆仑虚某处、借昆仑山灵气隐藏行迹的龙宫四太子!
“轰隆!”
赤海仙城东郊万兽山余脉炸开,碎石如雨倾泻,烟尘冲天而起。烟尘中心,一尊百丈巨龟踏空而立,背甲沟壑纵横如星图,每道裂纹里都流淌着幽蓝海水。它并未看姬有烬,龟首缓缓转向真君府方向,左眼瞳孔收缩成针尖,右眼却蓦然睁开——瞳仁深处,一座缩小千倍的昆仑仙城正在崩塌,城墙坍陷处,无数修士魂魄化作流萤升腾,最终凝成一枚滴溜溜旋转的七阶金丹虚影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姬有烬失声喃喃,冷汗浸透后背。他终于懂了陈江河的布局:以自身为饵,逼龙宫四太子提前暴露真身;再借万兽山地脉震荡,引动昆仑虚祖脉共鸣,使四太子眼中映出的“昆仑虚覆灭幻象”与真实地脉产生干涉——那枚金丹虚影,正是四太子欲夺取的阮铁牛府核心机缘!此刻幻象既生,四太子便再无法维持隐匿,必须立刻出手镇压幻象,否则金丹虚影一旦凝实,整个昆仑虚气运将被彻底抽干!
果然,巨龟右眼金丹虚影暴涨,幽蓝海水自瞳孔喷薄而出,化作亿万道冰晶锁链直射真君府。可就在锁链即将穿透府墙刹那,陈江河袖中飞出一物,不闪不避撞向最粗那条冰晶锁链。是小黑。它通体漆黑如墨,腹部却浮现金色“吞”字,迎风涨至三丈大小,张口一吸——那足以冻结元婴修士神魂的幽蓝海水,竟如溪流汇入深潭,全数没入它腹中。小黑打了个饱嗝,腹中“吞”字金光暴涨,随即化作一道黑芒,狠狠撞向巨龟右眼!
“孽畜找死!”四太子终于开口,声如洪钟震碎万里云层。巨龟左爪抬起,五指张开,每根指甲都延伸成百丈冰戟,戟尖寒光吞吐,竟是要将小黑连同它腹中海水一同绞碎。可就在此时,陈江河突然抬脚踩在真君府青石阶上。鞋底与石阶接触的瞬间,整座昆仑虚山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所有山峰顶端同时迸射出赤金色光柱,九九八十一道光柱在高空交织成网,网中央,赫然浮现出一头赤鳞虬首、背生双翼的夔牛虚影!
“夔牛镇岳印?!”姬有烬浑身剧震,终于认出这传说中早已失传的昆仑墟禁术。此印非人力可结,需集齐昆仑虚八十一座主峰地脉之力,更需施术者自愿献祭本命精血为引。他看着陈江河脚边缓缓洇开的血泊,看着那人苍白如纸的脸色,看着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眸里,第一次燃起焚尽八荒的烈焰。
夔牛虚影仰天长啸,双翼猛然展开,八十一道光柱如瀑布倾泻而下,尽数灌入小黑体内。小黑身躯暴涨至千丈,腹部“吞”字化作一轮烈日,幽蓝海水被高温蒸腾成滚滚白雾,雾中隐约可见无数妖兽骸骨沉浮——全是当年被龙宫屠戮的西荒海族!巨龟右眼金丹虚影剧烈晃动,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小黑腹中倒流。四太子怒吼,左爪冰戟疯狂攒刺,可每一戟刺在小黑体表,都激起一圈圈赤金色涟漪,涟漪扩散处,冰戟寸寸崩解。
“你竟敢……以西荒海族怨魂炼器!”四太子声音首次带上惊惧。它终于明白,陈江河等的根本不是什么机缘,等的就是这一刻——用龙宫欠下的血债,铸成斩向龙宫的刀!
小黑腹中烈日骤然收缩,化作一点赤金,随即轰然爆发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只有一声清越鹤唳响彻寰宇。赤金光芒所及之处,幽蓝海水尽数汽化,冰晶锁链寸寸断裂,巨龟右眼瞳孔里,那枚金丹虚影已被烧灼得焦黑龟裂。四太子发出凄厉长啸,巨龟虚影急速淡去,最后消失前,它左爪狠狠拍向地面,万兽山余脉应声塌陷,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幽暗地窟——窟中,一具泛着青铜光泽的龟甲静静悬浮,甲壳上密布细小裂纹,每道裂纹里都渗出暗红色血丝,血丝蜿蜒汇聚,竟在龟甲表面勾勒出一幅微型昆仑虚地图!
姬有烬浑身发冷。那是玄龟遗蜕!中州燕氏供奉万年的护国神兽真身!原来四太子早知玄龟陨落,故意引燕氏族人前往昆仑虚,实则是要借玄龟遗蜕中的残存神识,催化出阮铁牛府真正的入口!而陈江河……他早就算到这一步,所以才任由燕氏逃遁,所以才在真君府设下这惊天杀局——既要斩龙宫四太子道基,更要抢在对方之前,握住开启阮铁牛府的钥匙!
“走!”陈江河一把拽住呆立原地的姬有烬手腕,青衫猎猎,纵身跃向那幽暗地窟。小黑化作一道黑芒紧随其后,腹部烈日余晖尚未散尽,所过之处,地窟岩壁上的血丝地图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,一寸寸向窟底蔓延。姬有烬被他拽得踉跄,却死死盯着前方那道青衫背影,看着那人袖口滑落的手腕上,暗金符纹正随着呼吸明灭,如同蛰伏的远古凶兽在吞吐心跳。
地窟深处,玄龟遗蜕突然震颤,所有血丝地图骤然亮起猩红光芒,汇聚成一道光柱直射穹顶。光柱尽头,虚空如水波荡漾,缓缓浮现出三扇门户:左门绘有奔腾江河,门楣题“沧溟”;右门盘踞九头蛟龙,门楣题“玄渊”;中间一扇最为古朴,门环是一枚衔尾而噬的青铜龟首,门楣空白处,正有暗金色文字如活物般缓缓游走、凝聚——
“阮铁牛府·初门”。
陈江河脚步未停,径直走向中间那扇门。就在他距门三步之遥时,异变陡生!遗蜕龟甲上所有血丝突然绷直,如万千利箭齐射陈江河后心!姬有烬瞳孔骤缩,本能抬手欲挡,却见陈江河头也不回,反手将一物抛向身后。是青墨草蒲团。蒲团迎风舒展,墨色藤蔓疯长,瞬间织成一张巨网,血丝撞在网面上,竟如遇熔炉,滋滋作响化为青烟。烟雾缭绕中,蒲团表面浮现出一行新凝的文字:“玄龟谢恩,门钥奉上。”
原来那日燕氏玄龟驮着族人飞过,并非仓皇逃遁,而是将此物悄然藏于陈江河袖中。它早知龙宫觊觎遗蜕,更知唯有陈江河能破四太子布局。这蒲团,才是真正的门钥。
陈江河伸手,按向那衔尾青铜龟首门环。指尖触及冰凉金属的刹那,整个地窟剧烈摇晃,三扇门户同时爆发出刺目光芒。沧溟门中涌出滔天巨浪,玄渊门内九头蛟龙仰天咆哮,而中间那扇门……门环上的青铜龟首缓缓睁开双眼,瞳孔深处,倒映出陈江河持枪而立的身影,以及他身后,姬有烬手中那枚裂纹密布的承天印。
“承天印,开!”姬有烬嘶吼出声,将印狠狠按向门环。龟首双瞳光芒暴涨,衔尾之形骤然松脱,化作两条青铜游龙缠绕陈江河手臂。陈江河只觉一股浩瀚伟力涌入四肢百骸,眼前光影破碎,再睁眼时,已立于一片无垠血海之上。脚下并非实地,而是层层叠叠的龟甲碎片铺就的血色长廊,廊道尽头,一座青铜巨殿悬浮于血浪中央,殿门半开,门内幽暗深处,似有无数双眼睛缓缓睁开。
小黑盘踞在他肩头,腹部烈日已黯淡如萤火,可它喉咙里滚动的低吼,却比方才更加令人心悸。姬有烬单膝跪在血色长廊上,承天印彻底碎裂,化作点点金光融入他眉心,那里,一枚崭新的龟钮印记正在缓缓成型。
陈江河抬手,轻轻拂去肩头小黑沾染的一滴血珠。血珠滚落长廊,砸在龟甲碎片上,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。他望着青铜巨殿深处那片幽暗,忽然笑了。笑声很轻,却震得血海掀起百丈狂澜。
“小黑,准备好了吗?”
小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呜咽,腹中烈日倏然熄灭,取而代之的,是一颗缓缓旋转的、幽暗如墨的黑色星辰。
血海之上,风声骤歇。唯有那青铜巨殿半开的门扉后,无数双眼睛,正静静注视着这闯入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