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高华的话。
高嘉豪整个人都是懵逼的。
毕竟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还没大学毕业的年轻人,虽然未来注定会执掌万亿财富,以及拥有一句话可以决定千万人命运的权力……
但此刻的他只是沉默以对。...
井正雄郎端起茶盏,指尖在青瓷边缘轻轻一叩,声音不疾不徐:“不是说技术——我们有。三井重工的深海钻探平台‘苍龙号’去年刚完成南海水深1800米级全系统测试,配套的柔性立管、耐压密封舱、抗硫化氢腐蚀合金管材,全是最新一代。资金——我们也拿得出。三井银行已批复五百亿日元专项海外能源投资额度,其中两百亿可随时划转。唯一卡住的,是准入资格,还有……政策窗口。”
高华垂眸,用竹筷尖拨了拨碗里一枚煮得半透的樱渍梅子,酸涩气漫上来,却没入口。他抬眼时,瞳仁沉静如古井:“您知道国内对境外资本参与战略资源开发的底线在哪。”
井正雄郎颔首,放下茶盏,袖口滑落半寸,露出腕上一块百达翡丽——表盘内圈刻着极细的“昭和五十六年·皇居御用”字样。他忽然一笑:“所以,才要‘平分’之外,另辟蹊径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蓝色册子,牛皮纸封皮,无字,只印一枚银色海螺浮雕。高华接过,指尖微沉——是硬壳精装的正式文本,非印刷品,而是手作装帧。翻开第一页,扉页右侧钤着一枚朱砂印:「南粤省人民政府经济协作办公室」;左侧则是一枚暗金篆章:「三井财团南海联合勘探筹备处」。
“这不是‘平分’,”井正雄郎声音压得更低,像一缕游丝绕过檐角风铃,“是‘共建’。我们出技术、设备、前期勘探团队;你们出海域许可、陆上配套、政策协调。所有钻探数据实时同步,双方联合署名报告,提交国家能源局备案。开采阶段再设合资公司,股比按投入折算——但第一桶油,必须标注‘中日合作南海一号井’。”
高华翻到附录页,目光停在一张手绘剖面图上:水下井口坐标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,标注着「琼东坳陷带X-7构造高点」;旁边一行小字:“已获广州海洋地质调查局2023年度区块预勘优先权”。
他指尖一顿。
这地方他熟。
去年初冬,他陪娄晓娥去三亚养胎,在亚龙湾海边散步时,曾见几艘灰蓝色科考船停泊在远处海平线上,桅杆顶飘着带海螺标志的旗帜。当时娄晓娥还笑说:“那旗子怪好看的,像海螺炒饭里的螺旋纹。”他随口应着,心里却记下了——后来查资料,才知道那是三井旗下海洋工程公司专用识别旗。
原来那时,他们已在布网。
高华合上册子,搁在膝头,轻声道:“您这本册子,没在香江、京市、穗城,各送了几份?”
井正雄郎微笑:“穗城三份,京市两份,香江……一份,由我亲手交给驻港联络处主任。至于谁拆开看了,谁连夜打了电话回京,谁又让秘书把‘南海一号井’四个字抄在便签纸上贴在办公桌玻璃板下——这些,就不在我管辖之内了。”
窗外,晚风拂过庭院里的枫树,簌簌声如细雨。偏厅方向隐约传来娄晓娥清脆的笑声,夹杂着四胞胎咿呀学语的叠音。高华忽然想起三天前在箱根别墅地下室翻出的旧木箱——箱底压着一沓泛黄图纸,是上世纪三十年代东京帝国大学工学部绘制的《华南近海地质构造初步研判》,铅笔批注密密麻麻,其中一页用红墨水圈出琼州海峡以南大片浅海区,旁注一行汉字:“油气富集可能性极高,惜无钻探能力”。
那时的日本人,连地图都画得比中国人准。
高华喉结微动,终于开口:“技术我信。但资金……五百亿日元,约合人民币二十多亿。这笔钱,怎么进来?走QFII通道?还是借道香江SPV?”
“都不用。”井正雄郎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磁卡,递过来,“三井信托新设的‘东海之珠’专项基金,注册地在开曼,但管理人、风控人、审计师全由中方指定。资金入境路径——全部经由南粤省发改委批准的‘绿色能源技术引进专项资金’名义,申报用途是‘购置深海地质雷达及三维成像系统’。设备清单已备妥,型号与国内‘海洋六号’科考船现役系统完全兼容。”
高华盯着那张黑底烫银的磁卡,背面蚀刻着一行微缩英文:*For the South China Sea, not for the balance sheet.*
他慢慢收进衬衫口袋,问:“勘探周期?”
“十八个月。”井正雄郎竖起食指,“第一阶段九个月,锁定三处靶区;第二阶段九个月,完成两口参数井。若数据达标,第三阶段直接转入开发设计——届时,我们再谈‘平分’,或者……‘共担风险、共享收益’。”
高华点头,忽而话锋一转:“千代子最近总念叨一件事。”
井正雄郎眉梢微扬。
“她说,您书房里那幅《松荫观瀑图》,落款是‘大正十二年秋,桥本关雪敬绘’。可她上个月去京都国立博物馆看展,发现同名画作真迹,题跋里写的是‘为井上公爵雅属’。您这幅,少了一个‘上’字。”
井正雄郎怔住,随即朗声大笑,笑声惊起檐角一对夜栖的白鹭。他摆摆手:“千代子这孩子,眼睛比显微镜还毒!那是桥本先生临摹自藏本时漏写的——当年他醉酒,提笔忘了补。我故意留着,就为等哪天有人看出破绽,好试试对方眼力。”
高华也笑,却笑得极淡:“眼力够了,未必敢说。”
“所以您说了。”井正雄郎笑意渐敛,目光如刃,“那就说明,您信得过这双眼睛——也信得过,它看见的,不只是一幅画。”
两人静默片刻。廊下灯笼暖光浮动,映得案上青瓷茶盏里最后一片梅子缓缓沉底。
高华起身,整了整袖口,朝井正雄郎深深一躬。不是鞠躬,是日本最重的“土下座”前身礼——腰弯至九十度,脊背如尺,双手覆于膝上,额角几乎触到榻榻米。
井正雄郎亦离席,双手扶案,垂首还礼。
礼毕,高华直起身,从随身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,封面印着钢印:「高氏控股(香江)有限公司·南海能源合作备忘录(草案)」。
他推过去:“这里有个附件,您可能感兴趣。”
井正雄郎翻开,第一页竟是手写中文,墨迹未干:
> **附件三:关于建立中日联合油气人才实训基地的构想**
> 拟选址:珠海高栏港经济开发区
> 首期投入:人民币三亿元(中方承担60%,日方承担40%)
> 培训内容:
> 1. 深海钻井工程师(含日语强化、JIS标准实操认证)
> 2. 海洋地质数据分析师(联合开发AI建模系统,源代码开源)
> 3. 跨国能源项目合规官(课程由京大法学院、中国政法大学共建)
> 注:所有结业学员,须通过中日双方联合考核,持双证上岗;其中30%名额定向输送至三井能源系企业,薪资不低于日方同岗均值。
井正雄郎指尖抚过“源代码开源”四字,久久未语。
高华静静看着他,忽然道:“您知道为什么我坚持要在珠海建基地?”
不等回答,他指向窗外东南方向:“因为那里,离澳门最近。而澳门,是内地唯一合法开设博彩业的地方。您猜,如果未来某天,南海油气田的产量数据、价格波动曲线、甚至某口井的每日产气量,变成澳门赌场‘能源期货轮盘’上的押注选项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:
“那咱们的孩子,就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买水货彩电了。”
井正雄郎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
高华却已转身走向庭院,背影融进枫影深处。风过处,他衬衫下摆掀起一角,露出腰间一枚青铜腰牌——正面铸着“狮子林”三字隶书,背面却是密密麻麻的微型阳文:「大明嘉靖二十八年·拙政园匠造局·监制」。
那是他上周在苏州古玩市场花八十万买下的赝品。真品在苏州博物馆恒温库房里锁着,而这块仿品,铜胎里灌了三克纯金粉——熔点比真品高127℃,遇火不裂,遇酸不蚀,专为应付未来某次突如其来的海关突击查验。
他没回头,只抬手挥了挥,像赶走一只误入庭院的蜻蜓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,三井总部大厦B座19层,我带审计团队来签框架协议。记得让财务准备两套账——一套给东京证券交易所看,一套……”
夜风卷起他最后一句,散在满庭枫叶的沙沙声里:
“……给南海涨潮时,冲上海滩的那枚贝壳听。”
井正雄郎独自坐在原地,良久,伸手拈起案上那枚沉底的樱渍梅子,放入口中。
酸。
极酸。
可酸味散尽之后,舌尖竟泛起一丝奇异的甘。
他望着高华消失的方向,缓缓将梅核吐在掌心,用拇指摩挲着那点微凸的硬棱,仿佛在丈量某种尚未命名的疆界。
此时,偏厅帘栊轻晃,娄晓娥牵着四胞胎走出来。最小的胖墩儿手里攥着半块抹茶大福,奶油糊了满脸,仰头奶声问:“爸爸,贝壳在哪里呀?”
娄晓娥笑着替他擦脸:“傻孩子,贝壳在海里呢。”
高华蹲下来,从胖墩儿手心取过那枚沾着奶油的梅核,轻轻放在他摊开的小掌上:“不,在这里。”
他指指梅核凹凸的纹路:“你看,这像不像一道海岸线?”
胖墩儿歪着头,咯咯笑起来,把梅核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喊:“海!海!”
满庭枫叶无声震颤。
远处,海平面之下,沉睡千年的岩浆正悄然升温。